第十八回 隔珠簾父女勉忠勤 搦湘管姊弟裁題詠

  話說寶玉來至院外,就有跟賈政的幾個小廝上來攔腰抱住,都說:"今兒虧我們,老爺才喜歡,老太太打發人出來問了幾遍,都虧我們回說喜歡,不然,若老太太叫你進去,就不得展才了。人人都說,你才那些詩比世人的都強。今兒得了這樣的彩頭。該賞我們了。"寶玉笑道:"每人一吊錢。"眾人道:"誰沒見那一吊錢!把這荷包賞了罷。"說著,一個上來解荷包,那一個就解扇囊,不容分說,將寶玉所佩之物盡行解去。又道:"好生送上去,罷。"一個抱了起來,幾個圍繞,送至賈母二門前。那時賈母已命人看了幾次。眾奶娘丫鬟跟上來,見過賈母,知不曾難為著他,心中自是歡喜。

   少時襲人倒了茶來,見身邊佩物一件無存,因笑道:"帶的東西又是那起沒臉的東西們解了去了。"林黛玉聽說,走來瞧瞧,果然一件無存,因向寶玉道:"我給的那個荷包也給他們了?你明兒再想我的東西,可不能夠了!"說畢,賭氣回房,將前日寶玉所煩他作的那個香袋兒——才做了一半——賭氣拿過來就鉸。寶玉見他生氣,便知不妥,忙趕過來,早剪破了。寶玉已見過這香囊,雖尚未完,卻十分精巧,費了許多工夫。今見無故剪了,卻也可氣。因忙把衣領解了,從里面紅襖襟上將黛玉所給的那荷包解了下來,遞與黛玉瞧道:"你瞧瞧,這是什么!我那一回把你的東西給人了?"林黛玉見他如此珍重,帶在里面,可知是怕人拿去之意,因此又自悔莽撞,未見皂白,就剪了香袋。因此又愧又氣,低頭一言不發。寶玉道:"你也不用剪,我知道你是懶待給我東西。我連這荷包奉還,何如?"說著,擲向他懷中便走。黛玉見如此,越發氣起來,聲咽氣堵,又汪汪的滾下淚來,拿起荷包來又剪。寶玉見他如此,忙回身搶住,笑道:"好妹妹,饒了他罷!"黛玉將剪子一摔,拭淚說道:"你不用同我好一陣歹一陣的,要惱,就撂開手。這當了什么。"說著,賭氣上床,面向里倒下拭淚。禁不住寶玉上來"妹妹"長"妹妹"短賠不是。

   前面賈母一片聲找寶玉。眾奶娘丫鬟們忙回說:"在林姑娘房里呢。"賈母聽說道:"好,好,好!讓他姊妹們一處頑頑罷。才他老子拘了他這半天,讓他開心一會子罷。只別叫他們拌嘴,不許扭了他。"眾人答應著。黛玉被寶玉纏不過,只得起來道:"你的意思不叫我安生,我就離了你。"說著往外就走。寶玉笑道:"你到那里,我跟到那里。"一面仍拿起荷包來帶上,黛玉伸手搶道:"你說不要了,這會子又帶上,我也替你怪臊的!"說著,"嗤"的一聲又笑了。寶玉道:"好妹妹,明兒另替我作個香袋兒罷。"黛玉道:"那也只瞧我高興罷了。"一面說,一面二人出房,到王夫人上房中去了,可巧寶釵亦在那里。

   此時王夫人那邊熱鬧非常。原來賈薔已從姑蘇采買了十二個女孩子——并聘了教習——以及行頭等事來了。那時薛姨媽另遷于東北上一所幽靜房舍居住,將梨香院早已騰挪出來,另行修理了,就令教習在此教演女戲。又另派家中舊有曾演學過歌唱的女人們——如今皆已皤然老嫗了,著他們帶領管理。就令賈薔總理其日用出入銀錢等事,以及諸凡大小所需之物料賬目。又有林之孝家的來回:"采訪聘買得十個小尼姑,小道姑都有了,連新作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。外有一個帶發修行的,本是蘇州人氏,祖上也是讀書仕宦之家。因生了這位姑娘自小多病,買了許多替身兒皆不中用,到底這位姑娘親自入了空門,方才好了,所以帶發修行,今年才十八歲,法名妙玉。如今父母俱已亡故,身邊只有兩個老嬤嬤,一個小丫頭伏侍。文墨也極通,經文也不用學了,摸樣兒又極好。因聽見`長安'都中有觀音遺跡并貝葉遺文,去歲隨了師父上來,現在西門外牟尼院住著。他師父極精演先天神數,于去冬圓寂了。妙玉本欲扶靈回鄉的,他師父臨寂遺言,說他`衣食起居不宜回鄉。在此靜居,后來自然有你的結果'。所以他竟未回鄉。"王夫人不等回完,便說:"既這樣,我們何不接了他來。"林之孝家的回道:"請他,他說`侯門公府,必以貴勢壓人,我再不去的。'"王夫人笑道:"他既是官宦小姐,自然驕傲些,就下個帖子請他何妨。"林之孝家的答應了出去,命書啟相公寫請帖去請妙玉。次日遣人備車轎去接等后話,暫且擱過,此時不能表白。

   當下又有人回,工程上等著糊東西的紗綾,請鳳姐去開樓揀紗綾,又有人來回,請鳳姐開庫,收金銀器皿。連王夫人并上房丫鬟等眾,皆一時不得閑的。寶釵便說:"咱們別在這里礙手礙腳,找探丫頭去。"說著,同寶玉黛玉往迎春等房中來閑頑,無話。

   王夫人等日日忙亂,直到十月將盡,幸皆全備:各處監管都交清賬目,各處古董文玩,皆已陳設齊備,采辦鳥雀的,自仙鶴,孔雀以及鹿,兔,雞,鵝等類,悉已買全,交于園中各處像景飼養;賈薔那邊也演出二十出雜戲來,小尼姑,道姑也都學會了念幾卷經咒。賈政方略心意寬暢,又請賈母等進園,色色斟酌,點綴妥當,再無一些遺漏不當之處了。于是賈政方擇日題本。本上之日,奉朱批準奏: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,恩準賈妃省親。賈府領了此恩旨,益發晝夜不閑,年也不曾好生過的。

   展眼元宵在邇,自正月初八日,就有太監出來先看方向:何處更衣,何處燕坐,何處受禮,何處開宴,何處退息。又有巡察地方總理關防太監等,帶了許多小太監出來,各處關防,擋圍ぜ,指示賈宅人員何處退,何處跪,何處進膳,何處啟事,種種儀注不一。外面又有工部官員并五城兵備道打掃街道,攆逐閑人。賈赦等督率匠人扎花燈煙火之類,至十四日,俱已停妥。這一夜,上下通不曾睡。

   至十五日五鼓,自賈母等有爵者,皆按品服大妝。園內各處,帳舞蟠龍,簾飛彩鳳,金銀煥彩,珠寶爭輝,鼎焚百合之香,瓶插長春之蕊,靜悄無人咳嗽。賈赦等在西街門外,賈母等在榮府大門外。街頭巷口,俱系圍ぜ擋嚴。正等的不耐煩,忽一太監坐大馬而來,賈母忙接入,問其消息。太監道:"早多著呢!未初刻用過晚膳,未正二刻還到寶靈宮拜佛,酉初刻進大明宮領宴看燈方請旨,只怕戌初才起身呢。"鳳姐聽了道:"既這么著,老太太,太太且請回房,等是時候再來也不遲。"于是賈母等暫且自便,園中悉賴鳳姐照理。又命執事人帶領太監們去吃酒飯。

   一時傳人一擔一擔的挑進蠟燭來,各處點燈。方點完時,忽聽外邊馬跑之聲。一時,有十來個太監都喘吁吁跑來拍手兒。這些太監會意,都知道是"來了,來了",各按方向站住。賈赦領合族子侄在西街門外,賈母領合族女眷在大門外迎接。半日靜悄悄的。忽見一對紅衣太監騎馬緩緩的走來,至西街門下了馬,將馬趕出圍ぜ之外,便垂手面西站住。半日又是一對,亦是如此。少時便來了十來對,方聞得隱隱細樂之聲。一對對龍旌鳳そ,雉羽夔頭,又有銷金提爐焚著御香,然后一把曲柄七鳳黃金傘過來,便是冠袍帶履。又有值事太監捧著香珠,繡帕,漱盂,拂塵等類。一隊隊過完,后面方是八個太監抬著一頂金頂金黃繡鳳版輿,緩緩行來。賈母等連忙路旁跪下。早飛跑過幾個太監來,扶起賈母,邢夫人,王夫人來。那版輿抬進大門,入儀門往東去,到一所院落門前,有執拂太監跪請下輿更衣。于是抬輿入門,太監等散去,只有昭容,彩嬪等引領元春下輿。只見院內各色花燈爛灼,皆系紗綾扎成,精致非常。上面有一匾燈,寫著"體仁沐德"四字。元春入室,更衣畢復出,上輿進園。只見園中香煙繚繞,花彩繽紛,處處燈光相映,時時細樂聲喧,說不盡這太平氣象,富貴風流。——此時自己回想當初在大荒山中,青埂峰下,那等凄涼寂寞,若不虧癩憎,跛道二人攜來到此,又安能得見這般世面。本欲作一篇《燈月賦》,《省親頌》,以志今日之事,但又恐入了別書的俗套。按此時之景,即作一賦一贊,也不能形容得盡其妙,即不作賦贊,其豪華富麗,觀者諸公亦可想而知矣。所以倒是省了這工夫紙墨,且說正經的為是。

   且說賈妃在轎內看此園內外如此豪華,因默默嘆息奢華過費。忽又見執拂太監跪請登舟,賈妃乃下輿。只見清流一帶,勢如游龍,兩邊石欄上,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風燈,點的如銀花雪浪,上面柳杏諸樹雖無花葉,然皆用通草綢綾紙絹依勢作成,粘于枝上的,每一株懸燈數盞,更兼池中荷荇鳧鷺之屬,亦皆系螺蚌羽毛之類作就的。諸燈上下爭輝,真系玻璃世界,珠寶乾坤。船上亦系各種精致盆景諸燈,珠簾繡ぜ,桂楫蘭橈,自不必說。已而入一石港,港上一面匾燈,明現著"蓼汀花溆"四字。按此四字并"有鳳來儀"等處,皆系上回賈政偶然一試寶玉之課藝才情耳,何今日認真用此匾聯?況賈政世代詩書,來往諸客屏侍座陪者,悉皆才技之流,豈無一名手題撰,竟用小兒一戲之辭茍且搪塞?真似暴發新榮之家,濫使銀錢,一味抹油涂朱,畢則大書"前門綠柳垂金鎖,后戶青山列錦屏"之類,則以為大雅可觀,豈《石頭記》中通部所表之寧榮賈府所為哉!據此論之,竟大相矛盾了。諸公不知,待蠢物將原委說明,大家方知。

   當日這賈妃未入宮時,自幼亦系賈母教養。后來添了寶玉,賈妃乃長姊,寶玉為弱弟,賈妃之心上念母年將邁,始得此弟,是以憐愛寶玉,與諸弟待之不同。且同隨祖母,刻未暫離。那寶玉未入學堂之先,三四歲時,已得賈妃手引口傳,教授了幾本書,數千字在腹內了。其名分雖系姊弟,其情狀有如母子。自入宮后,時時帶信出來與父母說:"千萬好生扶養,不嚴不能成器,過嚴恐生不虞,且致父母之憂。"眷念切愛之心,刻未能忘。前日賈政聞塾師背后贊寶玉偏才盡有,賈政未信,適巧遇園已落成,令其題撰,聊一試其情思之清濁。其所擬之匾聯雖非妙句,在幼童為之,亦或可取。即另使名公大筆為之,固不費難,然想來倒不如這本家風味有趣。更使賈妃見之,知系其愛弟所為,亦或不負其素日切望之意。因有這段原委,故此竟用了寶玉所題之聯額。那日雖未曾題完,后來亦曾補擬。

   閑文少述,且說賈妃看了四字,笑道:"`花溆'二字便妥,何必,‘蓼汀'?"侍座太監聽了,忙下小舟登岸,飛傳與賈政。賈政聽了,即忙移換。一時,舟臨內岸,復棄舟上輿,便見琳宮綽約,桂殿巍峨。石牌坊上明顯"天仙寶境"四字,賈妃忙命換"省親別墅"四字。于是進入行宮。但見庭燎燒空,香屑布地,火樹琪花,金窗玉檻。說不盡簾卷蝦須,毯鋪魚獺,鼎飄麝腦之香,屏列雉尾之扇。真是:

   金門玉戶神仙府,桂殿蘭宮妃子家。賈妃乃問:"此殿何無匾額?"隨侍太監跪啟曰:"此系正殿,外臣未敢擅擬。"賈妃點頭不語。禮儀太監跪請升座受禮,兩陛樂起。禮儀太監二人引賈赦,賈政等于月臺下排班,殿上昭容傳諭曰:"免。"太監引賈赦等退出。又有太監引榮國太君及女眷等自東階升月臺上排班,昭容再諭曰:"免。"于是引退。

   茶已三獻,賈妃降座,樂止。退入側殿更衣,方備省親車駕出園。至賈母正室,欲行家禮,賈母等俱跪止不迭。賈妃滿眼垂淚,方彼此上前廝見,一手攙賈母,一手攙王夫人,三個人滿心里皆有許多話,只是俱說不出,只管嗚咽對泣。邢夫人,李紈,王熙鳳,迎,探,惜三姊妹等,俱在旁圍繞,垂淚無言。半日,賈妃方忍悲強笑,安慰賈母,王夫人道:"當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見人的去處,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兒們一會,不說說笑笑,反倒哭起來。一會子我去了,又不知多早晚才來!"說到這句,不禁又哽咽起來。邢夫人等忙上來解勸。賈母等讓賈妃歸座,又逐次一一見過,又不免哭泣一番。然后東西兩府掌家執事人丁在廳外行禮,及兩府掌家執事媳婦領丫鬟等行禮畢。賈妃因問:"薛姨媽,寶釵,黛玉因何不見?"王夫人啟曰:"外眷無職,未敢擅入。"賈妃聽了,忙命快請。一時,薛姨媽等進來,欲行國禮,亦命免過,上前各敘闊別寒溫。又有賈妃原帶進宮去的丫鬟抱琴等上來叩見,賈母等連忙扶起,命人別室款待。執事太監及彩嬪,昭容各侍從人等,寧國府及賈赦那宅兩處自有人款待,只留三四個小太監答應。母女姊妹深敘些離別情景,及家務私情。又有賈政至簾外問安,賈妃垂簾行參等事。又隔簾含淚謂其父曰:"田舍之家,雖齏鹽布帛,終能聚天輪之樂,今雖富貴已極,骨肉各方,然終無意趣!"賈政亦含淚啟道:"臣,草莽寒門,鳩群鴉屬之中,豈意得征鳳鸞之瑞。今貴人上錫天恩,下昭祖德,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,祖宗之遠德鐘于一人,幸及政夫婦。且今上啟天地生物之大德,垂古今未有之曠恩,雖肝腦涂地,臣子豈能得報于萬一!惟朝乾夕惕,忠于厥職外,愿我君萬壽千秋,乃天下蒼生之同幸也。貴妃切勿以政夫婦殘年為念,懣憤金懷,更祈自加珍愛。惟業業兢兢,勤慎恭肅以侍上,庶不負上體貼眷愛如此之隆恩也。"賈妃亦囑"只以國事為重,暇時保養,切勿記念"等語。賈政又啟:"園中所有亭臺軒館,皆系寶玉所題,如果有一二稍可寓目者,請別賜名為幸。"元妃聽了寶玉能題,便含笑說:"果進益了。"賈政退出。賈妃見寶,林二人亦發比別姊妹不同,真是姣花軟玉一般。因問:"寶玉為何不進見?"賈母乃啟:"無諭,外男不敢擅入。"元妃命快引進來。小太監出去引寶玉進來,先行國禮畢,元妃命他進前,攜手攔于懷內,又撫其頭頸笑道:"比先竟長了好些…"一語未終,淚如雨下。

   尤氏,鳳姐等上來啟道:"筵宴齊備,請貴妃游幸。"元妃等起身,命寶玉導引,遂同諸人步至園門前,早見燈光火樹之中,諸般羅列非常。進園來先從"有鳳來儀","紅香綠玉","杏簾在望,妃極加獎贊,又勸:"以后不可太奢,此皆過分之極。"已而至正殿,諭免禮歸座,大開筵宴。賈母等在下相陪,尤氏,李紈,鳳姐等親捧羹把盞。

   元妃乃命傳筆硯伺候,親搦湘管,擇其幾處最喜者賜名。按其書云:顧恩思義

   天地啟宏慈,赤子蒼頭同感戴,

   古今垂曠典,九州萬國被恩榮。此一匾一聯書于正殿大觀園有鳳來儀紅香綠玉蘅芷清芬杏簾在望閣",更有"蓼風軒","藕香榭","紫菱洲","荇葉渚"等名,又有四字的匾額十數個,諸如"梨花春雨","桐剪秋風","荻蘆夜雪"等名,此時悉難全記。又命舊有匾聯俱不必摘去。于是先題一絕云:

   銜山抱水建來精,多少工夫筑始成。

   天上人間諸景備,芳園應錫大觀名。寫畢,向諸姊妹笑道:"我素乏捷才,且不長于吟詠,妹輩素所深知。今夜聊以塞責,不負斯景而已。異日少暇,必補撰《大觀園記》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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